参观者在河北博物院参观“马舞新春——丙午马年全球生肖文化大联展”。新华社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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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是丙午马年，马自然会受到特别的关注。在十二生肖中，马的形象高大飒爽，性情刚烈雄健，奔跑起来如风驰电掣，被驯服后在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周穆王八骏、唐太宗六骏，那是天子的气派；乌骓赤兔、骏马宝刀，则是千古英雄的标配；从出行到祭祀，从运输到战场，处处离不开马，至于《周易》中的龙马乾健，已经上升到哲学高度了。艺术家、文人墨客、思想家分别用刀雕、用笔画、用诗咏、用文传，各尽所能，都希望充分表达对马的理解与欣赏。于是，世上就有了看不尽的雄姿百态，说不尽的老骥家驹。古今中外，养马、相马、御马、赛马都是专门的技艺，都有专门的学问。马文化丰富得难以穷尽，我们在这里仅仅从文字这个角度窥其一斑。一个十分常见的“马”字，几乎涵盖了汉字发展史上的各种核心问题。
文字的起源：从前文字到文字
甲骨文是目前所见最早的、能够准确记录语言的、成熟的汉字系统，但汉字的起源比甲骨文更早，可以追溯到原始图画和原始刻画。汉字“马”按照《说文解字》的“六书”来说是象形，来自图画。文字可以有多重编码方式，记号、表意、表音、音义兼表等，象形字是表意字中下位类型的一种。对于有可见形体的名物，造字者通过对形体的描摹来记录，这就是象形字。象形字起源很早，数量不多，但大都记录语言中的核心词，历史悠久、应用广泛、构字能力很强。“马”就是一个典型的象形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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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中有马，不论是为了艺术表达还是传达某种信息，都可以描绘出图像，让人看后一目了然，商代何马觚上“马”的肖像就十分逼真。学术界对于这种图画是否已经具备文字的性质意见不一，我们可以称之为“前文字”。这种图画即使具有文字的部分特征也十分原始，是另外一种信息表达形式。“马”从这种“前文字”发展到甲骨文，其间发生了哪些重要变化？
一是笔画线条化。从描绘到书写，这里所说的书写是书写工具在载体上留下字迹，刀刻甲骨是特殊的“书写”。从何马觚的马形到师组的马字，显然是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，后者源自前者，团块线条化，每个字形都可以分解为从落笔到起笔的若干笔画。
二是书写行款。现实中的马头前尾后，蹄足着地；甲骨文中的马头上尾下，足部悬空，在现实中大概只有马死后才能摆放出这种形状。不仅是马字，甲骨文中的豕、犬、虎、象等，都规律性地发生了这种变化。既然是规律性的变化当然就不是任意的，一定有其原因，深究下去就引出了商代的典册与书写的行款。商人有典有册，文献中有明文记载，甲骨文中也有“典”与“册”的象形字。尽管考古没能发现商代的典册实物，但我们可以确信，商代文字的主流载体是竹木的典册，甲骨文仅仅是特殊场合使用的特殊载体。出土的简册形制有共同特点，以竹简为例，在一支竹简上自上而下书写，竹简大都很窄，一般只有0.5厘米左右，可容毛笔书写的字形不能太宽，为了适应竹简书写，一些宽度超标的字形就得调整，把头前尾后的这些动物都竖起来书写，这样一来，象形字又进一步远离了对实物的“象形”。
马形这一横一竖的变化，不仅是从图画到文字的质变，而且也透露了商代书写的真实状况。甲骨文的空间可以容得下正常横写的“马”，但依旧是头上尾下的竖写，那是因为习惯了简册的正常书写形式，由此也可以进一步断定，在商代简册才是文本的主体。
汉字的传承：古今一贯
马字突出体现了汉字从商周到秦汉，再到现今数千年一脉传承的文化奇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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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字一方面记录语言形成大量的历史文献，传承中华传统文化；另一方面其自身前后传承，古今一贯，是至今还在规定场合使用的规范用字。
“马”字的这种历史传承性十分突出。商周秦汉，唐宋元明，一直到今天的繁体字，虽然字体不同，但“马”的象形结构一直没有变。只要认识繁体字，两千多年前秦汉篆隶中的“马”字就会轻易认出。历史上很多“马”字讹变得面目全非，但根在、主干在，这条主线一直延续。
一个使用了三千多年的文字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，观察具体文字的微观变化可以真切了解汉字发展的各种规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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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字从甲骨文开始，在书写过程中不断简化、讹变，只保留必要的区别特征，日益远离象形，在战国时期的六国文字中记号化的程度越来越高。文字与图画不同，不追求与所记录事物之间的相似性，而是突出文字系统中每个字与其他文字相区别的特征。早期甲骨文马字与马的相似程度还很高，但也仅剩下一个线条轮廓。
首先是马头讹变成“目”形。图画中马头的特征非常突出，立耳厚唇，眼睛仅占一小部分，前引师组甲骨文完全保留了这些特征；到了《甲骨文合集》（简称《合集》）10405的马头，耳目相连，仅有唇部分离的特征还在；《合集》27882马字的头部简化成一个“目”形，这种写法在西周金文、战国文字中一直沿袭下去。
再看蹄足的变化。马的蹄足最早简化为圆圈，后来圆圈变为短横，最后短横也彻底消失。当我们抛开象形的构形理据，仅从表层形体的角度观察，自然也会得出圆圈可以简化为短横的结论。结合“元”“天”等古文字构形的发展可知，这确实是汉字形体演变的重要规律。
到了战国文字，一些“马”的身体部分全部省略，增加了构形简化符号“=”，从形体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是“马”了，但象形的构形理据并没有完全消失，追溯历史，还依稀可见。长鬣是马与其他动物相区别的突出特征，所以在古文字构形中，不论其他部分怎样简化，象征马鬣的这几笔一直保留。作为符号系统，已经不是靠象形表意，而是强化符号的区别特征彼此区别，但与象形字的联系还没有完全中断。
战国时期言语异声，文字异形，马字的演变令人眼花缭乱，各种异体千奇百怪，以至于有些字是不是“马”至今学术界还在讨论。这种混乱让文字系统变得十分繁杂，严重阻碍了交流，秦始皇统一中国后，六国各不相同的大量异体字全部被废除了。
象形是一种编码理据，有造字者的依据，有潜存的文化内涵，但在文字应用中不发挥直接作用。这就像每个人的姓名一样，起名时一定有其道理和不同程度的文化内涵，但社会应用中仅仅是人的代号而已，一般不会追究为什么叫这个名字。文字本质上是记号，就象形字的发展来看，整体上就是不断去象形、不断记号化，最终彻底成为记号的过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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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彻底抛弃象形理据发生在汉代，文书中的草书已经完全记号化了，其最大特点是简单、书写方便。这种草书俗体在民间传承，经过隶定、楷化进入古书刻本。新中国的《汉字简化方案》，把大量源自草书的俗体简化字升格为规范用字，“马”取代了“馬”的正统地位，这是记号字变革的成功。
汉字系统记号字的数量不断增加，马字是典型一例。如果以现在汉语音义共时标准来考察，现代汉字已经是以记号字为主的文字系统了。
马的构字与汉字文化
古代社会中马的用途很广，与人们的生活关系十分密切。日常出行离不开马，作为出行时的交通工具不仅实用，而且气派，是身份的象征，驾驷乘六，各有礼制，贵族生前享用，死后随葬。我们读一读金文赏赐中的马匹与车马器，看一看考古发掘中的车马坑，就能真切感受到那时马的重要和尊贵。古代战争更离不开马，不论车战还是胡服骑射，马几乎可以代表军事力量的强弱。
因为用途广、接触多，古人对马的观察细致，语言需要精确表达，文字就得详细记载，《康熙字典》《汉语大字典》等大型工具书收录从马构形的字都达到五百以上，与马相关的词语更是不计其数。古人根据马的年龄、毛色、身高、长相给马起专名、造专字，例如，一岁马【5】、二岁马驹；深黑色是驪，苍黑杂毛是騅；六尺是骄，七尺为騋等。现在，这些字大多成了生僻字，远离了现代生活。
现今，一些常用的从马构形的文字，溯源解析，可以更真切地理解其文化内涵。
马的特征是高大，高头大马是好马，马六尺为骄，八尺为龙，所以“骄傲”可以引以为自豪，但不可过度，过犹不及，需骄而不傲！在人类驯服的牲畜中，马的速度最快，利用其速度可以驾骑远游、通风报信、追赶杀敌。所以，汉字中表示快速的“驰”“骋”“骤”等字都从马。马很容易受惊，一受惊吓就会有剧烈的应激反应，“驚（惊）”“骇”从马也就可以理解了。“惊（驚）涛骇浪”是马受惊狂奔的隐喻，群马奔腾与大浪奔涌何其相似！马一经驯服，就可以御驾。御马是专门的技术，是贵族必修科目“六艺”之一。“御”古文作“驭”，“又”是右手，本义就是以手御马。
马有优劣，骐骥日行千里，骏骁是优质良马，这些字经常在姓名用字中出现，是一种隐喻与父母的期望。至于“鄙人驽钝”中的驽，就是以劣马为喻自谦了。
马字历史悠久，使用频率高，一方面传承一贯，主线分明；另一方面变化大，异体多，不断规范，马字的演变过程就是汉字发展的缩影。马构成的文字洋洋大观。尽管“马”自身变成了记号，但在构形中或表意或表音，能够非常清晰地表达构形的音义系统。把表意的马部字系统梳理，可以写出一部马文化史。
午马未羊，午年对应的生肖是马。古文字中出现了一个把“午”和“马”组合在一起的新字，如【6】（清华二·系年121），【7】（清华五·三寿22）。
前面讲过“御”字，所从的音符就是“午”，上古音中“午”与“御”的读音很近。《说文》中“御”的古文写作“驭”，分析一下这些字的构成成分及其功能就会知道，它们都是“御”字的异体。
午马为御，乘时御事，马到成功！
（作者：李守奎，系清华大学教授、中国文字学会会长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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